章节目录 第8章 蝶与淤泥

    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,白时温与韩特沿着延南洞的小巷往回走。

    夜风里带着烤肉店飘出来的炭火味,路边的居酒屋亮着暖黄色的灯,有人在里面划拳,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,闷闷的。

    抵达工作室楼下的时候,正好。

    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白恩雅先出来,崔真理跟在后面,口罩重新戴上了,帽子也拉好了,又变回了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。

    白恩雅看见白时温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怎麽样?」

    白恩雅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
    不是失望,也不是高兴,是那种「我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有点不甘心」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爸说欧尼长得太漂亮了。」

    白时温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看了眼崔真理。

    口罩上方,那双眼睛正看着地面,没什麽表情,但整个人的姿态是往内收的,肩膀微微拱着,像是在本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
    「真理小姐。」

    白恩雅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崔真理也抬头了。

    白时温没看白恩雅,直接看向崔真理:

    「你想演吗?」

    崔真理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想,或者不。」

    白时温不给她犹豫的空间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只需要一个字的回答。

    崔真理站在那里,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,在口罩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
    「想。」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    白时温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「进去。」

    白恩雅愣了一下,看了看崔真理,又看了看表哥已经拉开单元门的背影,赶紧拉着崔真理跟上去。

    韩特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拎着的烤肉店打包袋,然后默默跟在最后面。

    他今天的步数已经破两万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工作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白正勋正靠在椅子上抽菸。

    面前的菸灰缸里多了两个菸头,第三根夹在手指间,分镜脚本翻到「02」那一页,上面用铅笔写写画画了一堆。

    看得出来他刚才一直在琢磨年代调整的事。

    听见门响,他抬头。

    以为是白恩雅落了东西回来拿。

    结果四个人鱼贯而入,把他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工作室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。

    「时温?」

    白时温走到办公桌前,半坐在桌沿上,一条腿撑着地,另一条腿悬着晃了两下。

    「叔,我给您算笔帐。」

    白正勋看了看侄子的表情。

    得。

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「您说要回中央大海选素人。行。从几百个表演系学生里挑出一个长相合适的,初选丶复选丶面试丶试戏,最快也要两到三周。」

    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「您的开机时间定在什麽时候?」

    白正勋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,菸灰积了一截,颤颤巍巍的。

    「第二,钱。」

    「您选了个素人,长相合适,但她没演过戏。这意味着每场戏你都得从头教。教站位,教走位,教怎麽在镜头前说话不像在背课文。叔,您拍的是胶片,不是数码。胶片是按尺算钱的,一个素人一场戏NG二十条,您烧得起吗?」

    白正勋的菸灰终于掉了,无声地散在分镜脚本上。

    「而她。」

    白时温朝崔真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

    「童星出身,拍过电视剧丶电影,有镜头感,基本功比学校里那些只会念理论的雏儿扎实得多。时间省了,钱也省了。」

    白正勋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白时温脸上。

    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,身体往前倾了一点:

    「我没说她不好,而是说,她太漂亮了,放在那个环境里不真实。」

    延喜是一个生活在贫民窟丶整天被父亲和弟弟毒打的女高中生。

    崔真理那张哪怕素颜也白得发光丶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脸,放在那个破败的背景里,太违和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就不像个穷人,更不像个会挨打的底层,怎麽让观众信?

    可白时温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叔,您反过来想。」

    他从桌沿上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:

    「延喜如果长得普通,她挨打,观众会觉得,嗯,底层嘛,日子就是这样的。同情归同情,但冲击力有限。」

    「但延喜如果长得漂亮呢?」

    「把美好的东西当着观众的面撕碎丶踩在泥里,观众会因为她的美而心痛,会因为她的惨而愤怒。」

    「后者的情感冲击力,绝对远大于前者。」

    白正勋的手指从交叉的状态慢慢松开了。

    作为导演,他脑子里瞬间顺着白时温的逻辑过了一遍画面。

    一个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女高中生,嘴角流着血,穿着脏兮兮的校服,在昏暗的巷子里麻木地流泪。

    这画面……简直绝了!

    但他还是有些迟疑。

    理论是理论,真演起来,这丫头能放下偶像包袱吗?

    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崔真理身上。

    崔真理站在门口,没动,口罩还戴着,但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。

    屋里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白恩雅攥着袖口,目光在父亲和崔真理之间来回跳。

    韩特靠在门框最外面,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白时温见状,转身看向崔真理。

    「把口罩摘了。」

    崔真理伸手把口罩拉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被弟弟打了一顿,从家里跑出来,蹲在巷子口。手里攥着五千块,你在想,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一瓶烧酒。」

    「开始。」

    不给台词,不给准备时间。

    崔真理站在原地没动。

    五秒后。

    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变,是整个人从里面被换掉了一层。

    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可光没了。

    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像扛着什麽看不见的东西,扛了很久,终于扛不住了,但也没有真的放下,就是往下塌。

    然后膝盖弯曲,停了一下,像是犹豫,又像是没力气一步到位。

    接着,身体才跟着往下,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,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右手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像手里真的有什麽东西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。

    手指松了。

    一根一根摊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,空空的。

    她就那麽看着那只空手。

    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    肩膀没抖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,像一团被揉皱了又抚不平的纸。

    十几秒后。

    崔真理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站起来的那一刻。

    延喜走了,崔真理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白正勋沉默了很久,久到白恩雅以为又要说「长得太漂亮了」,然后他开口了:

    「真理小姐。」

    崔真理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有档期吗?」 记住本站网址,Www.biquxu1.Cc,方便下次阅读,或且百度输入“ biquxu1.cc ”,就能进入本站
上一页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下一页